贝多芬的真实样貌

这是一个典型的维也纳故事：与“维也纳古典乐派”息息相关的艺术品、犹太裔艺术资助者、重压之下的被迫出售、流亡、返还，以及如今对这段历史的记录。

1812年，约翰·安德烈亚斯·施特莱彻（Johann Andreas Streicher）委托专人为路德维希·凡·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制作真人面部印模。施特莱彻是席勒的好友，他来自斯图加特，在维也纳从事钢琴演奏与钢琴制造工作。1812年，他不仅是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Gesellschaft der Musikfreunde in Wien）的创始成员，还建造了自己的钢琴沙龙。该钢琴沙龙不久便成为广受欢迎的音乐厅，同时也用于展示最新款的钢琴。许是为了装饰音乐厅，需要陈列著名作曲家的半身像——贝多芬不得不忍受活人翻模的制作过程：在整个面部盖上一层能迅速凝固的液态石膏，呼吸只能通过插在鼻孔里的两根吸管进行。据说第二次制作才获得成功；第一次尝试时，贝多芬直接把脸上的石膏扯了下来。

雕塑家、画家弗朗茨·克莱因（Franz Klein，1777–1840）根据这副真人面部印模创作了贝多芬的半身像。它并非一尊普通的半身像，虽然克莱因对面模中缺失的部分进行了补充处理，例如眼部细节，但作品制作极为精细，因此被视为贝多芬真实面貌的可靠再现。半身像上清晰可见的天花疤痕也证明，它并非后人重构、美化出来的理想化形象，贝多芬的样貌确实如此。

施特莱彻家族曾拥有多尊该半身像的翻制品。其中一尊尤为精美的仿青铜石膏像，大约在20世纪20年代由该家族出售给威廉·库克斯（Wilhelm Kux，1864–1965）。库克斯出生于今天的斯洛伐克，父亲是一位医生。他孩童时期曾在音乐之友协会的音乐学院学习小提琴，不过并不成功，甚至因“能力不足”而被退学。后来，他在金融业立足，但始终保持着对音乐的热爱。

20世纪20年代初，库克斯向音乐之友协会档案馆提供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资金，用于购买弗朗茨·舒伯特（Franz Schubert）歌曲《死神与少女》（Der Tod und das Mädchen，D 531）的手稿残片。1925年，他进入音乐之友协会管理委员会，并一直任职至1938年。战后，他又重回该机构，不过，从1939年起，库克斯已移居瑞士。由于多次慷慨地向音乐之友协会档案馆捐赠珍贵资料——其中包括安东·布鲁克纳（Anton Bruckner）的多封书信和作曲草稿，以及约翰内斯·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亲笔书写的一部弦乐四重奏手稿——库克斯于1947年获授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荣誉会员称号。1965年，他在瑞士库尔（Chur）去世，享年101岁。

纳粹掌权后，身为犹太人的威廉·库克斯被迫离开奥地利。由于他拥有捷克斯洛伐克国籍，因此得以出境。他珍贵的亲笔手稿及乐器收藏中，有一部分随他被带往瑞士流亡地，另一些则不得不留在奥地利。现存档案表明，那尊以石膏真人印模为基础制成的贝多芬仿青铜石膏半身像被认定为奥地利具有重要意义的文化财产，因此禁止出境。

于是，这尊半身像在1938/39年间不得不留在奥地利。库克斯被迫以3000帝国马克的价格将其出售给维也纳市立收藏机构（Städtische Sammlungen，即今天的维也纳博物馆 Wien Museum）。

维也纳博物馆的档案记载了这尊半身像的来历：档案将其认定为克莱因本人制作、后来成为其他复制品范本的那尊半身像。不仅如此，它还被认定为正是当年陈列在施特莱彻公司钢琴沙龙中的那一尊半身像，同时也曾在1927年贝多芬逝世100周年之际，在维也纳市举办的贝多芬百年纪念展上被展出。换言之，威廉·库克斯收藏的这尊半身像并非后来翻制的复制品，而是直接依据真人石膏印模制作的第一尊、也是最重要的一尊贝多芬半身像。

随着20世纪的时间进程，人们逐渐认识到，此类收购是在当事人迫于流亡压力的情况下完成的，并不符合今天的法律和伦理标准。2008年，返还委员会决定将这尊半身像归还给原所有人的继承人。然而，寻找后人的过程十分艰难。库克斯去世时并没有直系后代，因此其继承人为兄弟姐妹的子女及其后人，而这些家族成员如今分散在世界各地，包括美国、澳大利亚和英国。

到2023年，这一漫长的返还程序终于接近尾声。在维也纳博物馆的联系下，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与共同继承人代表罗汉·库克斯（Rohan Kux）取得了联系。最终，库克斯家族同意将这尊珍贵的半身像赠予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促成这一决定的关键因素，是他“曾叔祖父”威廉·库克斯与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之间的深厚联系。此外，贝多芬本人也是该协会的荣誉会员，而长期拥有这尊半身像的安德烈亚斯·施特莱彻则是协会的创始会员之一。

这尊半身像及其背后的历史是独一无二的。从钢琴制造商安德烈亚斯·施特莱彻，到被迫流亡的音乐爱好者和艺术资助人威廉·库克斯，再到作品的返还以及最终赠予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这段历史在某种意义上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